诗歌｜孙梓文：一片叶子就是一片毛绒绒的时间（组诗）
文/孙梓文
草地
宁静的草地倾斜如一对翅膀
它身上的花朵是色彩斑斓的装饰
飞来的一只蝴蝶
似乎可以匹配这孤绝的美
但接着飞来的另一只
把草地，又还给了草地
是什么传递着
飞翔对停歇的迷恋
风，无声地穿过了它们中间
刀伤
蝙蝠的臂膀一扇，人间就施了定根法
二月倒春寒，又补上一刀
你无言无语，像刀子上已经冷却的雪
我是一棵尚待返青的树
无休止的休止符，像失血的喊叫
天空和鸟鸣，都是我绿色而卑微的刀伤
流水帖
曼妙的身段，有着来路不明的过往
我常借她的一小段
洗涤过重的尘埃，与苍茫
流水有着用不旧的身子
每一朵浪花的尖叫
都重新回到下一次沉默中
年轮赋
线条隐于生命深处。不规则的圆弧
是时间的变形，有着弯曲的思考
箭矢的张力。不断扩张的直径
是沧桑的容颜，也是抵御霜雪的标尺
一棵树原地不动，也有
不动声色的轨迹在内心转动
盖过风声，云唳，鸟鸣，雨露的马匹
一棵树的年轮，约等于一条河
泛起涟漪，约等于一个人无形的声名
往大了说，它就是整个宇宙
白天给我们一颗太阳
夜里又给我们一轮月亮
春分词
其实，季节走到此处
就可以歇一歇了
我知道，太阳将会越来越霸道
温暖的事物，我祈求你走得慢一些
再慢一些
就像我回到故乡，高铁的马匹实在太快
我缓慢的脚步，正好与春日的
田野，势均力敌
日历
当我数到三十七，三十八
都没有停止的意思
时间混沌，像我
刚从梦里醒来
依然骑着一匹白马，不肯下来
停顿
一个城市从8:30开始
到18:00结束；另一个地方
从9:00开始，止于17:00停顿
中间的时间仿佛与人一样
仓促而急越，走在
彼此看见彼此的轨道上
其实我要说的，是破折号之外的
时间。它们有着安详的面孔
和孤独的步伐，像是自己走给自己的
比如，早上以带露的风、雾和晨光
比如，晚上以披纱的雨、梦和星月
风
风吹浮世，有微微的晃动
只有连绵的群山
不为所动
将人不断搬到山里，从此长住
配合这人间，书页也有
轻轻的翻动
但它上面覆盖的文字
稳如泰山
好像，风是他失散多年的孩子
此刻，正被他
紧紧地，抱在怀里
光雾山杜鹃
如果一定要拔地而起
那就从悬崖出发
花色决胜赤橙黄绿
气度却只有一种
铁杆上绣花，云朵上着色
不是炫技，而是走钢丝
沿着云做的天梯
直到将人送入仙境
直到将人在天上变出一朵花来
黑熊沟写生
蝉鸣是上好的墨汁，有着倾泻之势
水，石，树，亭，栈道，入画时
就有了声音的皱褶
游鱼跌宕，它只是波浪上的一线纹理
而落叶，你不碰它
它还在酣睡
伸缩的弹性
在于到了画里，它终于得到了辗转
仿佛静静的跌落和腐朽
只是一次误笔，此时
借由画布，重新复活和飞翔
拔牙记
牙齿松动，是牙齿自己生的事
它长年累月，就是自己搬动自己
最后，我请来医生
助它一臂之力
看它离开我，连着血块
尚有微弱的体温
我投去爱怜的眼神
想把它擦干净，保存起来做个纪念
想想也是，跟了我几十年
还是有很深的感情
但又怕保存起来，时间久了
反而不知放在何处，只会徒增伤感
它自己造的反，干脆还是借助医生的手
在我不知晓的情况下
被放置，丢掷，或抛弃
如果万事万物都有来世往生
再过五六十年，我们再相逢
我要像教育儿女，教它忠诚
如果还能遇上爱情
我首先让它学习坚贞
叶子
一片叶子就是一片毛绒绒的时间
它们都曾住在树梢
占据着人间的高处
此刻，叶子落了下来
时间却打着旋儿
仿佛叶子还在飞翔
现在，我们也参与进来
这新生的叶子，一生都在练习飞翔
替林间守住永恒的葳蕤
溶洞赋
天地有七窍通于诺水
空山只是一个注解
胸中有丘壑，不过如此
我的想像有万种，钟乳石就有万种
只是我对时间的概念太有限
思接千载的功力远远不够
而钟乳石，借时间的一滴水
一借就是亿万年
这样算来，我借几千个汉字
远远不能与之匹敌
但我内心仍很惭愧
几千个汉字，溶不出一首诗
说明我内心的洞天，还不够大
说明那首诗，尚不足一滴水那么小
母亲的河
此时，在林间，水亦安静
阳光普照万物
像母亲喊醒早年在瓦屋里的我
阳光不改初衷
母亲依然是一条大河
岁月虽已冲走了她的韶华
她不停歇的爱，却比浪花还多
现在，我是一条小溪
从母亲身上分娩而出
我要学会奔腾，学会把林间的万物
扑上潮湿的新绿
攻守
临水而建的这幢建筑物
过去紧挨着一片竹林
每到傍晚，总有几只白鹤
带走这座城市最后一片白云
最近我常在窗前看见它们
飞得不高。多数时候
它们贴着水面
仿佛急于找寻什么
久了，就心生惶恐
感觉它们叫出的名字
是过去的小地名
感觉这栋五六十米高的楼房
会被它们，一夜间搬回竹林里去
偏锋
一块石头，做了老家屋基
一垄栽下的树
竟然成了一片山林
都是剑走偏锋
当然也有失手的时候
比如：一朵白云，飘到跟前
反而成了雨
一株玫瑰，从没起降过两只蝴蝶
水一生都在朝海里走
偶尔也陷入死胡同
在一片芦苇荡里安个家
我穷其一生
从一个山里娃，到一个书生
始终都跟文字过不去
一生的锋芒，无处安身
早春词
我确信，雪是一夜失踪的
树梢也在一瞬间
抖擞了云朵
此刻，我在垄上，二月春早
我再次确信
麦苗是在一个清晨返绿的
野草是在露珠的一声呼唤下，冒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