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谈｜苏轼的黄泥坂

东坡屡次说过他酒量不高，容易喝醉，然而性情爽朗，爱热闹，一高兴，什么都不管了。图为苏东坡塑像。（视觉中国/图）

苏东坡贬谪到黄州的时候，寓居江边的临皋亭，后来在临皋亭附近的山坡上，利用废弃的园圃，建了房子安家。房子在雪天完成，因此取名为雪堂。为了更加名副其实，屋内四壁上还画满雪景。从雪堂到临皋亭，中间一段土路，赶上下雨天，泥泞不堪。这段路，东坡称为黄泥坂。雪堂，临皋亭，黄泥坂，以及生长着诗中那株著名海棠的柯丘，都在他这时期的诗文中反复出现。《后赤壁赋》：“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二客从予过黄泥之坂。霜露既降，木叶尽脱，人影在地，仰见明月。顾而乐之，行歌相答。”写的便是这一路的情景。

秋末的一天，东坡与朋友饮酒，归途醉倒在黄泥坂上，天亮才回家，乘着余兴，酣畅淋漓地作了一首《黄泥坂词》。搁笔之后，躺倒大睡，手稿被儿子收起来。次日醒来，不见文稿，也就把它忘了。几年后在京城，夜间与黄庭坚、张耒、晁补之闲坐聊天，忽然想起此事。三位苏门弟子都想见识一下这篇奇文，于是一起动手，翻箱倒柜，居然把手稿找了出来。不知是因为放置久了，还是大醉之下笔墨零乱，手稿中的字迹，一半无法辨认。大家按照前后文意反复探究，总算凑成完璧。张耒脑子转得快，当即手抄一份留给东坡，自己把原稿带走了。

东坡的老友王诜，平日最爱收集东坡墨迹，得到消息，第二天即给东坡写信，抱怨说：我一年四季不遗余力寻访购藏你的手迹，最近又用三匹细绢，换得你的两页纸，你如果有新写的字，好歹送我几幅，免得我没完没了地破费银子啊。

东坡当即用澄心堂纸，李承晏墨，将黄泥坂词书写一份，送给这位豪爽重情的老友。

王诜字晋卿，是著名的书画家和词人，传世的《渔村小雪图》卷，现藏故宫博物院，《烟江叠嶂图》卷，现藏上海博物馆。他喜好收藏，特地筑了“宝绘堂”，置所藏历代书画于其中，东坡为他写了《宝绘堂记》，其中有言：君子寓物不留物。

东坡书法为世人所重，在当时就很值钱。有人为了得到他的字，不停地给他写信，得到的回信便成珍贵收藏。宋人笔记中有个故事：黄庭坚有一回告诉东坡：“古时候王羲之写字换鹅，传为佳话。近日出了个韩宗儒，这人很贪心呐，每次得到你的法书，就拿到殿帅姚麟家，换回好几斤羊肉。羲之的字是换鹅书，你的字是换羊书。”不久，韩宗儒又来信，送信人守在一边，不断催促东坡回复。东坡笑着说：“告诉你家主人，本人今天不屠羊。”

东坡题跋中有一则，记录黄泥坂帖的故事，落款是元祐元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这是西元一零八六年，东坡刚好五十岁。文中写醉酒的情形：“初被酒以行歌兮，忽放杖而醉偃。草为茵而块为枕兮，穆华堂之清宴。纷坠露之湿衣兮，升素月之团团。感父老之呼觉兮，恐牛羊之予践。于是蹶然而起，起而歌曰：月明兮星稀，迎余往兮饯余归。岁既宴兮草木腓，归来归来兮，黄泥不可以久嬉。”

这是说，东坡酒后和朋友们分别，独自步行回家。他兴致很高，一路唱着歌。后来酒劲上来，走不稳了，干脆把手杖一扔，枕着土块倒在草地上呼呼大睡。不知过了多久，露水沾湿了衣裳，月亮也升起来。放牧的老乡经过，怕他被牛羊踩伤，把他叫醒。他爬起来，还唱歌拿自己开玩笑：是秋天了，天凉了，赶紧回家吧，不能一直在黄泥坂玩啊。

东坡屡次说过他酒量不高，容易喝醉，然而性情爽朗，爱热闹，一高兴，什么都不管了。微醺的情况下，常有奇思妙想，醒后回读，常惊讶自己怎么写出如此文句来。这种经验，写作的人大多有过。十九世纪欧洲诗人和艺术家服用药物以求，不免落了下乘。亲朋好友把酒言欢，偶得三两次东坡似的奇遇，才真正令人神往。“凌轹卿相，嘲哂豪桀”，“雄节迈伦，高气盖世”，如鲁迅先生说，把皮袍下面藏着的“小”，都榨出来抛之一尽。刘伶《酒德颂》的结尾，思之可发一噱：“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蠃之与螟蛉。”前一比，是李贺游仙诗中的“梦天”，后一比，是李白到了明皇的宫廷，硬是不把位高权重的高力士当人。刘伶的醉眼中，怒目切齿的贵介公子和缙绅处士，变成了两条小虫子。

大醉之后是要受些苦的，头痛，恶心，没有食欲。李白写“觉来盼庭前，一鸟花间鸣”，经过了整整一宿的昏睡，神志初清，看见花开，听到鸟啼，才想到这是最好的春天。东坡写完黄泥坂词的那个深夜，大约连梦都是糊糊涂涂的。

早年在北京，几次喝酒太猛，夜深骑车回宿舍，一次次摔倒又爬起，次日醒来，胳膊腿儿到处疼，才想起前一夜骑车横穿大半个城市的情形。醉意未消时，在日记本上写过诗，语句杂乱，引人失笑。但我不会写字，假如会，也许能留下一点当年的豪气吧。失散的文字，如天上的鸟迹，虽已成空，然而确实是存在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