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原：春天、流水、清明

文/孟原

一

昨夜，应该有

一阵春风吹过

我拔开枯叶

有一种深透的绿

细嫩、短小

像刚刚脱下胎衣

我双手轻抚过去

就有一首赞美诗

二

绿。

不如春风来得早

它忍着，忍过二月

怀里细小的雪

就会爬上草尖

成为清晨的露水

阡陌中，绝对有

一双蝴蝶原路返回

三

雪和露水交换着过

交换着

来路不明的身世

仿佛人间

都是水的子孙

四

一条流水

可以收尽

沿路的歌唱

在大海之前

欠一次奔腾

春风硬是摁住了

浪的花朵，易碎的

白，是云的落地

五

这场白，并不是

炉灶上的炊烟

是善良人家

晒出春天的账单

一卷雪，一场薄雨

它们同时叠入香纸

打开，正是一个清明

六

青山上，有忠骨

坟头上，有更深的人间

嘴角上，有关前世今生

不停地念着

但，也念不过

一条流水的叹息

奔向大海。是死

七

蚁虫咬着春天

从墓穴里重新列队

爬出。仿佛它们

是来收集人间的哭声

去捂住地下

惨白的叫

八

春天

多梦，多雨水

一亩地，不是盛产

多少粮食，而是

有多少人入土为安

一个人跪下去

就抓住一次死

额头磕着地

就想往里钻

去迎接那些死

从地下递上来的

一层层

绿

秋风

一

秋风往果实上涂金色

落下去的色彩

是大地一年的收获

那饱满的果核

被人重新捨起

往春天里扔，也像

雨水往冬天里落

成为种子，成为飘雪

都是那么小，再次入土

结出儿女

二

秋风依稀是枕边的耳语

呢喃着，声音贴近鬓角

一撇倒插的暮色

是秋风顺带的胭脂

为明早的装扮备好

哪怕明日晨光不会再来

那抹重彩

已是人间挂满的灯笼

三

秋风继续吹，虫鸣

慢慢减下声来

庙中或穴口

就会有念经的人

吐字不清，但词里

含着秋风的清脆

四

秋风一过

徐徐而来的雨

缠绵中带着小冷

谁把山间的稻草

扎成人形。那刚

失去满身果实的人

已是落水的模样

多希望在田野

有柴火人家

早早升腾起

灶台上的炉火

在这荒芜中

多一点烟火气

五

秋风照不了自己

它过水面，过镜子

秋风依然面不改色

依旧不留痕迹

最多把南方和北方

相互寄走一些季节

多一片羽毛

或少一朵白云

都请不要在意

两手握着冬夏

秋风注定自己

就是歧义的一生

六

书页挽留秋风

很深很久。秋风

把所有的文字吹一遍

能听见其中的败叶

或鸟鸣，溪水不再是

淙淙声。那些干柴烈火

锦绣人间，在一首诗中

燃烧。最后的灰烬

我收着过一个冬

明年的春天

请春风还给秋风

今生和来世

再次打个照面

【诗人简介】

孟原，本名张晋，后非非写作代表人物之一。《非非》执行主编，居成都。